全民“戒断”红果 可能吗

十月的微博热搜,被一款短剧应用反复占据。
 
10月14日前后,红果短剧降智、红果短剧千万别下载、腾讯打算拿什么撬动红果近2亿日活、红果短剧同质化、红果短剧防沉迷,一个又一个词条轮番上榜。再往前,贾樟柯、王朔等一众文匠代表公开表示自己正沉迷短剧和短视频,引发整个文青圈的集体大悲泣。
 
移动互联网走到今天,以红果为代表的短剧应用已经渗透进全民阵营,而且愈演愈烈。第三方数据机构统计,2026年8月,在我国月度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应用中,红果短剧约为每天125分钟,已经超过抖音的112分钟到120分钟,也超过微信的82分钟到90分钟。
 
眼看事态从单纯的娱乐消遣一路滑向降智和沉迷这样的风向,社交平台上掀起了一股戒断红果的风潮。一位备考研究生的00后,一个月卸载了5次红果。还有人自发组建互助群,彼此监督,对抗成瘾。
 
只是,戒掉红果谈何容易。人人都想挣脱那份爽感带来的无脑欢娱,可一得空,照旧沦陷。
 
一 考公群里的戒断战 我们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个应用
 
马上就到凌晨。林静望着应用商店里的安装按钮,整整发了三分钟呆。这是化名。
 
书桌上摞着一叠行测真题和申论素材,几支颜色各异的荧光笔散落在平板前,墙上贴着上岸倒计时的标签。犹豫半天,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安装,随后往群里发了一张截图,代表今天也是顺利抵抗红果的一天。
 
98年出生的林静,是考公人群里的大龄考生。去年,她刚刚与所在的头部医药外企签下终身合同,原本不必再像同龄人那样焦虑未来。可很快,医疗改革、行业内卷、大区领导换人,种种因素让她的压力陡增。林静索性开始备战公务员。
 
一边工作一边备考,本就忙碌的生活更显得单调。最初,红果只是她通勤路上的背景音,后来慢慢变成学累了的短暂放松,再后来,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,本想刷十分钟就动笔写申论,可等从霸总剧里抬起头,本子上只写了个标题。
 
这是她这个月第五次卸载红果。原因是模考行测比上一次掉了七分。
 
林静总结了一下,几次卸载的节点大同小异:模考失利,复盘时发现浪费了太多时间,深夜刷完后涌上强烈的自我厌恶。而复装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,就看一会儿,劳逸结合。
 
第一次卸载,只坚持了三天。
 
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意志力太差。直到在社交平台刷到越来越多同款戒断失败的帖子,才发现自己不是特例。在一些考研、考公的高压备考群体里,反复卸载红果几乎成了一种集体症候。
 
于是林静直接拉了一个戒断红果群。
 
一开始,群里是一起长大的发小。后来人拉人、人传人,成员从6个扩大到十几个,基本都是备考党。群名最终定为上岸戒果互助营,群规简单直白:每天发卸载截图打卡,忍不住的时候就发到群里求骂,晚上汇报当日学习时长。
 
每天清晨,群里清一色的卸载截图,配文整齐得像某种仪式:今日戒断第一天,这次一定行。到了午后和深夜,忏悔的消息陆续冒出来:对不起大家,我又装回来了;刚卸载半小时,我真没用。下面永远跟着一长串附和:我也是,加一,刚刷了一小时才反应过来。
 
反反复复之后,大家开始无所不用其极。有人分享锁机软件,有人推荐老人机,有人干脆注销账号。方法试了个遍,败多胜少。
 
上周,林静突然反应过来:他们看似在对抗红果,实际上是在对抗一整个互联网时代的注意力陷阱。据悉,备考党是红果成瘾性最高的群体之一,因为他们的行为模式与情绪需求,正中红果下怀。
 
首先是碎片化时间的完美适配。备考的节奏高压且断裂,专注学习五十分钟,休息十分钟。这十分钟的放松缺口,正是红果的黄金入场时间。
 
其次是对延迟满足的精准代偿。备考是一场反馈周期极长的战役,而红果提供的是即时到秒的反馈。几秒钟一个爽点,几秒钟一次情绪共振,大脑会本能地逃避枯燥痛苦的刷题,投向这种低成本、高回报的快乐。
 
更有意思的是,随着考公考编群体不断壮大,越来越多短剧把这一时代梗融进了剧情。比如《她考公上岸、全家都慌了》这类复仇剧,把上岸塑造成逆袭底牌;有效播放5779万的《你一个考公讲师,咋成国师了》等爽剧,把考试能力包装成金手指;《霸凌者她考公上岸》这类现实剧,把考公变成冲突骨架,天然自带悬念、竞争与反转空间。
 
比起凭空编造的豪门恩怨,考公短剧自带共情叙事,等于针对备考人群来了一次专门的内容围猎。
 
如今,红果早已不只是一个娱乐应用。对处在人生爬坡期的年轻人来说,它是高压生活里的情绪出口,是封闭备考中的社交代偿,是日复一日的枯燥里为数不多能立刻获得的快乐。他们恨它偷走时间,又依赖它提供喘息。
 
一边是靠意志力和愧疚感维系的松散社群,一边是专业的产品经理、算法工程师、内容运营组成的团队。后者研究人性弱点,设计无数个触发点和钩子,目标只有一个:让你多待一分钟,再多待一分钟。
 
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。戒断红果的背后,是一群普通人试图逃离工业级的注意力收割。
 
凌晨十二点二十分,林静最终按下返回键,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。她拿起笔,重新看向那道没做完的资料分析题。
 
二 把文青拉下神坛只用了四天 为什么要鄙视低级快乐
 
王媛是林静的发小,也是戒果群里唯一的异类。这是化名。
 
她在一家新型材料企业做财务,由于公司效益每况愈下,目前正在跟风考公。她也跟风追剧,跟风戒断。当其他成员因沉迷红果不断生出羞耻与愧疚,唯独她始终透着一股不掩饰、不内耗的松弛感。
 
生活已经够苦了,看两集短剧怎么了。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 
在王媛眼里,比她更奇葩的是另一个发小苏芮。苏芮是朋友圈里公认的高级快乐代言人,日常下班看老电影,周末点香泡茶收集实体书,手机里没有任何短视频应用,社交平台不是诗集摘抄就是胶片摄影。
 
国庆回老家之前,王媛与林静打了个赌:她要在这七天内把这位文青拉进红果的坑底。连贾樟柯都没能避免,所有文青都给我下沉。她在群里立下目标。
 
一年一度的发小聚会,选在县城一家咖啡店。林静窝在沙发里刷红果,王媛正在转发AI橘猫短片,只有苏芮坐在对面翻白眼。她还劝备考的二位:你们本来就需要专注力,还天天刷这个,越刷越沉不下心做题。林静点头称是,转头该刷还是刷。
 
苏芮一路批判,从算法的异化逻辑说到文化快餐的贫瘠,旁征博引,逻辑严密。听得王媛忍无可忍,把手机递到她眼前,屏幕上一只AI三花猫正扒着冰箱门:你看,它会开冷冻层拿冰淇淋,跟你一样聪明。苏芮又翻了个白眼。
 
假期第二天,三人去做手工陶艺。王媛找了部历史短剧,故意在苏芮旁边外放。开篇古言台词沉郁深厚,配乐也有质感。突然,苏芮冷不丁来了一句:这个配音,好像一个我熟悉的配音演员啊。下一秒又开始鄙视:现在的AI真是偷完人脸,偷声带。
 
王媛把几部大热的历史短剧《秦始皇:朕有华夏全明星阵容》《持械入宋》《万妖图录传》一股脑儿全发给苏芮。群里一下变成了苏芮对短剧的挑刺现场:服饰器物考据、历史叙事还原、剧情逻辑三观,每一个爽点都精准踩在她的审美雷区。
 
文青的世界还是溃了个口子。苏芮发来一条链接:这个诸葛亮建模太有感觉了。
 
苏芮看了一部带有讽世意味的玄幻短剧,一直看到半夜十二点。原定七天的文青破防计划,王媛只用四天就全线告捷。
 
这似乎正是短剧围猎用户的聪明之处:它不会强行把你从审美高地上拽下来,而是用爽点逻辑把内容做到你的高地上去。当内容披上你熟悉且认可的审美外衣,你就再也没办法用品味这把尺子把它一把推开。
 
算法面前,人人平等。内容全面降级,世上再无鄙视链。
 
王媛不理解当下这桩集体叙事:从什么时候起,快乐被划出了森严的三六九等。那些零门槛、低成本的细碎愉悦,被统一扣上低级的帽子,推到自律与成长的对立面,成了人人可以指摘的降智行为。
 
在她看来,这场针对低级快乐的道德审判,本身就带着脱离生存语境的傲慢。
 
这届年轻人正身处一个全方位内卷的生存体系中:考公赛道恐怖的招录比,职场里压身的KPI,甚至连休闲都被绑上了自我提升的功利目标。而所谓的高级快乐,艺术展览、旅行充电、深耕爱好,样样都需要门槛。
 
王媛所在的北方三线城市,一场剧院门票动辄上百,电影几十块,可红果只要几秒钟广告。
 
国庆期间,她也曾计划放下手机出门旅游。可上千块钱的路费、住宿费、门票饮食,再叠加公司盛传的裁员计划和降薪计划,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主动加班。幸好,公司节假日的加班补贴还没有取消。
 
某地2026年假期旅游出行问卷调查结果反馈显示,居民出游注重性价比,中档消费是绝对主流。在选择目的地的主要考虑因素中,价格实惠占18.33%,力压景点特色的15.83%。对于不出游的原因,费用偏高占比17.06%。
 
放弃出行、沉湎红果,已经从零散的个人选择汇集成一股假期潮流。
 
10月14日,上观新闻记者查看社交平台发现,多位网友晒出近期手机屏幕使用时长,其中红果短剧的日均使用时长超过10小时。如果快乐必须靠经济成本去兑换,那么会有无数普通人继续选择红果。
 
王媛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快乐鄙视链的本质。尽管她也一样要戒断红果。
 
三 戒着戒着我也想做AI短剧了 五万块钱够吗
 
在戒果群里,对红果痴迷程度最深的除了林静,当属张恒。喊着要拉一群人一起戒断的,也是这两个人。
 
张恒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手机店。这两年,随着3C产品线下市场愈发不景气,他的店处于半天营业、半天休闲的状态。在几个发小都准备考公的刺激下,他也买了几套教材,日常在店里翻一翻。
 
今年以来,红果短剧逐渐取代工作、生活、家庭,成为整个发小群里的头部话题。张恒总结过一轮:林静喜欢霸总甜宠,王媛喜欢养娃治愈,还有两个,一个迷惊悚悬疑,一个迷男频逆袭,就连新入坑的苏芮都精准找到了自己的频道,历史权谋。每个人都守着属于自己的内容赛道,共同拼出了短剧行业最典型的消费图景。
 
这与几年前的长视频消费形态构成鲜明的时代对照。从前几个人的长视频会员账号处于共享流通状态,你用我的,我用你的,爱优腾芒固定一人充一个。而今年张恒偶然登录自己的腾讯视频账号时发现,设备登录列表里只剩下苏芮一个人的记录还在更新。
 
至于这条记录未来还会不会继续更新,是个问题。
 
张恒对短剧原本只抱着娱乐态度,直到一个人、几台电脑做出几十亿播放的爆款,AI漫剧的草根神话到处疯传。7月里,他刷到一篇报道:一对四川巴中的95后夫妻,做出了累计播放突破41亿的作品。
 
真正让他动心的,是国庆前同学聚会上听来的故事。邻县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板,和他一样在愁门店客流一年比一年少,今年招了两个年轻人,做起了县域题材的AI短剧,专拍家长里短、市井逆袭,计划未来接车行、家具城之类的定制广告。
 
一瞬间,张恒心里的二次创业念头冒了芽。
 
在真人短剧时代,张恒默认做短剧是MCN和专业团队的生意。写脚本、找演员、拍外景、做后期,每一环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。但AI生成视频工具的普及,把这道门槛直线拉低,成了素人入局最大的时代红利。
 
他开了五六年手机店,摸遍大众层面的数码产品,学软件上手快。更重要的是,他大学时在起点网站写过小说,又刷了快一年短剧,什么剧情留得住人,什么反转最戳人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七八种。
 
国庆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,张恒充了第一个月的AI工具会员,并把这个计划发到群里。他说:打不过就加入。
 
很快,戒果群里沸反盈天。比起鼓掌支持的,泼冷水的占大多数。林静发来一篇行业调查报告:今年上半年,全网新上线AI短剧超过22.19万部,从业者突破50万人,大约每200部作品里才能跑出一部爆款;如果以5000万播放为盈亏线,能回本的不足其中的1.3%。
 
林静问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:你的预算是多少。张恒想了想,乐观地报出一个数字:五万。林静又问:打算烧多久。他回答:一年。
 
群里刹那间一片安静。几分钟后,苏芮回了一句:洗洗睡吧,明天要上班了。
 
但张恒依旧不死心,时不时会在群里分享他的计划。毕竟当前整个市场上已经不剩什么风口行业,他的手机店早已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。在他的规划里,五万块的年度预算被拆成了三块:
 
第一块是一次性硬件投入,八千块封顶。店里的办公电脑本来就是做手机维修攒下的高配机,再加一块专业级显卡、一块采集卡。第二块是全年的工具与素材成本,严格控制在一万二以内,平摊到每月刚好一千。剩下的三万块,是他留下的流量测试与风险备用金。
 
目前,张恒已经计划把家里阳台改造成迷你工作室。虽然这个计划半个月过去,还没有落地。
 
正如林静几人所说,张恒越查资料,越觉得自己对这一行过于乐观,尤其是投流成本。
 
据悉,投流费用是短剧成本中占比最高的部分,通常占充值流水的70%至90%。一部充值过亿的爆款剧,投流成本往往高达6000万到8000万元,扣除制作成本和各项分成后,实际利润可能仅剩几百万元。
 
同时,广电总局报道,今年一季度AI短剧的爆款率仅为0.16%,也就是说每上线635部AI短剧,才勉强出一部播放量破亿的作品;64%的作品播放量不足100万,连算力成本都覆盖不住。
 
更让张恒开始退缩的还有一组数据。据DataEye剧查查数据,AI短剧投流千次播放收益已经同比腰斩至15到30元,收益端在同步缩水。一年前,AI短剧的万次播放收益还在30到100元之间,如今已经腰斩到5到10元。
 
算了,他还是继续卖手机吧。
 
十月的夜风掠过北方的街巷与写字楼窗沿,四处亮着星星点点的手机冷光。
 
算法还在迭代,内容还在量产,有人还在戒断,有人已经入局,有人永远松弛。
 
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,也没有谁彻底输了。生活还在往前,人们终究要在漫长的延迟满足里,偶尔接住那一点点不用费力就能碰到的甜头。宏大的产业叙事压在普通人身上,造就了无数出意难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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