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安全是“国之大者”,18亿亩耕地红线不容突破,良田必须种粮,这是国家再三强调的底线。近年来,从中央到地方密集出台政策,压实粮食安全责任。然而,记者在湖南省江华瑶族自治县走访时发现,这里的粮食种植面积,竟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“数字游戏”。
江华地处湘南,山地丘陵纵横,水田尤为珍贵。6月中旬,本该是早稻抽穗扬花的关键期,但在207国道旁的涛圩镇上游来富村,连片平整的永久基本农田里,爬满藤蔓的却是南瓜和苦瓜。不远处石头寨村的农田中央,一块写着“保障粮食生产”的硕大牌子格外刺眼,牌子下的水田里,种的却是其他经济作物。
走进涛圩镇新大山口村,这片双季水稻示范基地的路边,水稻长势喜人。可无人机稍稍往里飞,景象陡变:大片罗汉果苗在田里蔓延。在涛圩镇与河路口镇交界处,刚改造完的高标准农田本该是“吨粮田”,如今却种满了芋头,面积达数百亩。
湖南是全国13个粮食主产省之一,层层压实责任是硬性要求。2026年,江华县立下军令状:全年粮食播种面积58.5万亩,其中早稻12.9万亩。县农业农村局局长陈秋萍介绍,仅水稻任务就近39万亩,这是基于全县32万亩永久基本农田及双季稻潜力测算出的底线,“早稻任务是底线中的底线,必须守住”。
为了守底线,县里将任务分解到了乡镇。在涛圩镇,记者看到了一份2025年早稻面积台账,各村不仅完成了任务,数据还略高于目标。镇农业办主任李霞凤表示,正在治理“非粮化”,逐步腾退经济作物。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镇干部却道出了实情:全镇3.5万亩水稻任务,实际只能完成约2万亩,剩下的1.5万亩,是靠村干部“认领”凑数的。
在罗家寨村,台账显示有莫朝范、陈万锦、陈化莲三位大户共种植早稻450余亩。但记者深入调查发现,陈万锦和陈化莲实为村干部,他们并未实际种稻。另一份内部表格证实,这两人并不在种粮名单中,全村实际早稻面积仅140亩。村干部陈化莲坦言,真实数据没进台账,台账里的数字是“做”出来的。
这并非个例。苍梧村台账显示早稻完成201亩,但在另一份乡镇统计表中,农户自报面积曾是0,后经核实改为11亩。为了应付检查,当地甚至总结出一套“经验”:只在公路沿线、“可视范围”内种水稻,做给上面看。
虚报的背后,藏着利益的算盘。国家对种粮的补贴力度不小,耕地地力补贴、稻谷目标价格补贴等十余项加起来,每亩可达四五百元。然而在江华,一些村干部不仅没带头种粮,反而带头在台账上造假。
真相究竟如何?记者查阅了相对真实的稻谷目标价格补贴资料。这套数据需经农户申报、村级公示、乡镇审核、县级复核,可信度较高。资料显示,2025年涛圩镇上报完成水稻3.57万亩,但实际领取补贴的面积仅2.5万余亩。放大到全县,2024年统计公报称稻谷面积稳定在39万亩,而当年领取目标价格补贴的面积仅约23.8万亩,两者相差超过15万亩。
面对巨大的数据鸿沟,县农业农村局局长陈秋萍轻描淡写地说:“汇报这些东西就像写文章一样,只要没有抛荒,肯定是说完成了。要精准,又不可能完全精准。”
这种“纸上种田”的做法,是对国家政策的敷衍,更是对粮食安全的漠视。江华县32万亩水田,叠加双季稻潜力,39万亩的任务并非高不可攀。即便确有困难,也应实事求是上报,寻求解决之道,而非用两本账来粉饰太平。毕竟,数字造得再漂亮,也长不出饱满的稻谷;报表填得再圆满,也守不住大国粮仓的根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