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蔡磊确诊渐冻症后的第七个中秋节。当年，医生给出的生存期是三到五年。如今他还活着，全身只剩眼睛能动，靠眼控仪与外界交流，却仍然每晚工作到十一点以后，研发药物。
十公里外，是另一个战场。样品堆了好几个屋子，段睿一路小跑，一路试吃。月饼都来了几百种了，咱把这个先过了吧。
2022年，她放弃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，开始直播带货，挣到的钱全部投入药物研发，几乎天天忙到凌晨两三点。
为了方便，也为了降低感染风险，如今蔡磊住在医院附近，段睿带着儿子住在学校附近。
中秋前，央视新闻《相对论》记者庄胜春分别回访了这对曾经朝夕相伴的夫妻。
一、无果
这是庄胜春第五次采访蔡磊。
第一次是四年前，蔡磊还能走路。上一次是两年前，蔡磊还能说话。这一次来，记者需要全身消毒，戴上口罩。
四位护工帮蔡磊从床上起身，挪到椅子上，有人托着背，有人扶着肩，还有一位得双手扶着脑袋。蔡磊使不上一点劲儿，却还是尽可能坐着工作，因为这样眼控效率高，而且长期卧床，全身会衰竭。
好久不见，欢迎你们，本来我想攻克后再约你们，哈。蔡磊用眼控仪发出机器声打招呼。这一声哈，机器声音明明没什么感情色彩，大家却都笑了。
他没法扭动脖子。为了能和来访的人有眼神交流，就在右前方放了一面镜子。正惊讶于这样的巧思，耳边又传来机器声，我发明的。又是一阵笑。
桌子左侧是几个监控屏幕，能看到一公里外科研运营办公室的实时画面。我还得带领团队呢。没多久，他就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科研会议，记者在外等待，插空再来聊一会儿。
尽管蔡磊团队研发的药物在SOD1基因突变型渐冻症上有了进展，但他本人属于散发型，每天试药，病情仍在不断恶化。
前不久，蔡磊在团队群里发了一份文档，总结过去七年攻坚渐冻症的大致历程：寻求国内外医生专家，无果；联系各大药企，无果；民间调研，无果；自行药物研究，上百种药物有重要发现，但目前还没有突破，无果；AI研究两千万篇相关论文和专利，进行中，目前无果，后续依然可能无果。
二、无底洞
科研需要钱，需要大笔的钱。
为这无果、后续依然可能无果筹钱的，正是蔡磊的爱人段睿。
过去这些年，除了几百万的社会爱心捐款，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夫妻俩的破冰驿站直播间。一开始蔡磊还能参与，后来段睿一个人挑起了大梁。
记者去的那天下午，她正在选品，桌上摆着好几盒月饼，争分夺秒判断优劣。
这个不要，是不好吃吗？没有那么好的锁鲜，云腿味道不正。她解释。你是半秒就能吃出来吗？每天吃，吃哕了。她笑笑。
试完月饼试葡萄酒。路过一溜鞋，她又被助理叫住，停下试了试：这双不行，一踩就踩到底了，时间长了后脚跟会疼。
每周她要直播五天。不直播的周一和周五，只要没有外出活动，也得测品到深夜，两三点钟，测到睁不开眼，就回家了。
钱怎么花，你管吗？记者问。
我从来都不过问。因为科研是这样，你听他们现在有好多项目，那百分之九十九最后都失败，如果你代入患者家属的思想，我会很受挫。段睿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，而且赚钱的难度非常大，如果我管了，就会本能地想，这个项目真的靠谱吗，我们为什么要投，我不想给科研团队造成干扰。
不过问，却不敢停下来。当我一个错误的决策会影响筹款的时候，我会觉得很抱歉。
前段时间，段睿在直播间做了一些残障人士的创业项目和孤独症的宣传项目，但她心里很虚，因为这些项目并不带来什么收益。我很害怕数据会往下掉。
三、科研就像一万块散在地上的拼图
如今的段睿，很少去见蔡磊。会想见，但是见到的时候会发现，很难受。
也许你会觉得，就算为了避免感染，就算见面会难受，也不至于同在一座城市，一连十几天、几十天不见面啊。
记者见蔡磊时，他用眼控仪敲出两句话：我一般不让他们跑。微信沟通更方便，微信里，我还是正常人一样。
两人上次见面，是段睿的生日。
我一直在哭。他最让我觉得心碎的就是，即使他现在身体这样了，他也会努力地想要照顾家人，比如我过生日那天，他也会在网上买海鲜。
不停地挣钱，然后投到一个其实自己并不掌控、可能从理性上也觉得可能性很低的事上，你怎么确定这件事就是真的在创造价值呢？记者问。
我确定啊。段睿毫不犹疑。她形容，科研就像翻拼图，一万块摔在地下，不知道哪块是哪块，就一直翻。有意义吗？有啊。你翻了别人就不用翻了。所以我很确定我们现在翻的每一块，最终都决定我们能早一点翻到最后一块。其实你跳出自己几十年的维度，跳出一个家庭的维度，跳出把它当作一个生意做的维度，还是那句话，当你的视野不聚焦自己，就好接受。
眼下，段睿也已把攻克渐冻症当作自己的事业追求。蔡总和我都会在困难面前去接受，认为这些是客观条件，再在这个已有的客观条件下去找出路、找解答。我们都会被那些有价值的事情深深吸引。她说，他的三观跟我很合。
四、团圆
蔡磊喜欢孙悟空，家里摆了许多尊。他曾说，希望这能成为他后续的状态，面对这个病，没有任何畏惧。
最大的一尊，被段睿带到了直播办公区，摆在进门处。你看，大小正好。她笑着说。
记者问蔡磊，如果自己是齐天大圣，那段睿是什么？
有网友说，她才是孙悟空，我是唐僧。我要取经，让她天天累死干活。蔡磊一字一句敲下，你劝她别太累，我和她太熟，她不听。健康平安在一起团圆，就是最美好的景色。